【周叶】千岁忧 之二十六

那一晚周泽楷并没有立刻去找叶修。他一人待在自己旧时的卧房中,想着和叶修认识以来的这些事情:秦淮铜鹤楼的初见,玄武山庄中的相处,朔方接天堡中的相互扶持……一个人到底是否值得相信,周泽楷向来是很快便有自己的判断的。他虽然寡言少语,却向来敏于人心善恶,一个人如果怀着恶意接近他,总是会被他敏锐地识破。

而即使叶修骗过他,即使叶修选择不去解释,选择一个人去面对危险……在男人那双懒洋洋的眸子深处,却始终是不容错认的温和和坦然。

而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竟对叶修有如此成见——周泽楷实在想不明白。他想着想着,毕竟多日奔驰,着实疲惫,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周泽楷起来之后,慢慢洗漱穿衣打点,在发现自己将书桌上几件东西都理过一遍,才意识到才发现是自己心里并不想这么快去见叶修。

更确切地说,他不想这么快道别。

或许他们的缘分便是如此而已。因为三本书引起的武林风波而见面,又在这三本书终于找到的最后而彼此道别:叶修需要去找那个给他下毒的人,而周泽楷则要开始学着负担起身为侯府后代的责任。江湖之中,萍踪来去,原是如此寻常;今日离别,他日把酒言欢——不过如此而已。

周泽楷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便向叶修的院中去了。淮南地气虽暖,毕竟秋日已深,远远地便见到客院中那一株枫树红叶如火,探出院墙。他走进院落时,意外见到叶修正在院中舞剑。

俗语讲“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而武者讲究的正是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功夫。就算到了叶修和周泽楷这种修为,有时候考量的已经不是招式的精准、接招拆招的应变,而是在单纯技击之上更为玄妙的一层境界,即使如此,在每日养气之外亦少不了外功的锤炼。他们这些日子奔波在外,少有时间练功,也难怪叶修眼下便折枝为剑、演练起来。

周泽楷不欲打扰,便立在院门口看叶修招式——按理说,这种时候旁人应该避嫌,但叶修所演不过一套最为基础的少林达摩剑,那种恨不得嵩山脚下会摆一溜小摊买“秘传达摩秘籍”里面所写的那种剑法,着实没什么好避嫌的。而就这么看着,周泽楷也看出几分意趣——这简简单单一趟基础剑法,在叶修手下却变得分外灵动,仿佛每一招都可以瞬间变易,若是照着本来破绽攻进去,说不定藏着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手。周泽楷正看得心动,忽然叶修一个拧身,人和手中树枝形成一道直线,就这么朝着他面门要害而来。

周泽楷却是动也不动,仿佛那来势凌厉的树枝对他并无半分威胁一样。唯独一片飘扬而下的落叶似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一挡,竟是半途改了方向,迎上了叶修手中树枝的尖端。

只听扑的轻轻一声,红叶被枯枝穿过,那枯枝似是去势未尽,带着叶子颤了三颤,在离周泽楷面前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下一刻叶修已经收了枯枝,笑道:“如何,小周,是不是手痒了?”

周泽楷诚恳地点一点头,又道:“可惜,此时不行。”

“一点便宜也不想占?”

“我会认真。”周泽楷道,“否则会输。”

叶修一笑,丢了手中枯枝:“进屋坐罢!我有些话要对你说,想来你也是一样。”

周泽楷点点头,跟着叶修走进客室。屋中八仙桌上茶盘恰放着刚烧好的茶水,叶修也不客气,倒了一杯便喝;周泽楷坐在桌边,茶杯捧在手里,犹豫片刻,还是先开了口道:

“昨日……家父似有成见,望叶兄不要介意。”

“你父亲为什么对我有意见,我猜得到。”叶修放落杯子,笑了一笑,“他是为了你好。让我猜一猜,他是不是要你来问我,我是否对你隐瞒了什么?”

周泽楷点了点头。

“你要问吗?”

周泽楷点点头,又摇摇头。

叶修眨眨眼:“小周,我可猜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周泽楷道,“但你不说,必有缘故。所以,我等。”

叶修盯着周泽楷看了半晌,几乎是发出了半声呻吟:“你这是连让我骗一骗你的机会都不给啊。”

周泽楷笑了一下。

“罢了,下次再见到,若你还想知道,就说给你听罢。”叶修伸出了手,“你爹是不是已经给了你那本书?”

周泽楷点点头,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本《千钟粟》送到叶修手中。他想了想,又问:“你知道,这三本书和宝藏并非关系吗?”

叶修将书收到怀里,点了点头:“我知道。”

“即使很多人都信以为真?”

“楚丘狂这辈子最有钱的时候,就是他握着那十万两黄金的时候,只可惜他转头就送人了。这样的穷鬼,你说他能藏下什么宝藏?”

周泽楷挑起了眉。叶修的口气似乎太过熟稔了些。

“或是武功秘籍呢?”

叶修一脸惨痛的表情,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那你应该庆幸这三本书里面什么都没有。楚丘狂……那老头根本不会写什么武功秘籍!”

周泽楷又挑了挑眉:“那老头?”

“这件事江湖中基本也没什么人知道,不过小周你口风如此紧,我便偷偷告诉你也不要紧。”叶修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楚丘狂是我师父。”

周泽楷还真没意识到,叶修给出的答案会是这个。不过叶修显然对这位师父意见很多:

“说是师父,其实不过是扔给我们些秘籍就叫我们练,自己成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他自己写的武功秘籍,那叫一个坑啊,因为他自己是个天才,所以根本理解不了别人应该怎么练武,写出来直白简单得不得了,我弟那个笨蛋都没搞明白,险些练得走火入魔,这要放到外面绝对来一个坑一个,没得商量。”

周泽楷觉得昨晚父亲所建立起来的楚丘狂那高大形象在迅速崩塌,更和江湖传言中的楚丘狂沾不上半点边儿。叶修显然也理解他这种心情,道:“当初我到江湖上闯荡,听到人们称赞我家老头这么厉害,险些不敢相信——明明是成天睡觉不思进取好吃懒做的老头,教我们练武也漫不经心的……哦对了,酒量倒是比我好。”

“你师父现在……”

“早就过世了。”叶修说到这里眼中也带上了些许怀念之色。

果然如此。若非这般的话,武林中这样动乱,想来楚丘狂亦不可能不动声色。然而练武之人打熬气血磨练体魄,往往身体康健,比寻常人要长寿许多,而楚丘狂竟然如此早便过世,只怕正如父亲所言,当是中了什么难以拔除的毒吧……周泽楷想到这里,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之前种种闪电般串成一线:“所以,张副门主师父所看过的那个病人,是你的师父?”

叶修点了点头:“居然这么快便想到,不愧是小周。”

“他中的,同是千岁忧……?”周泽楷喃喃道,心中忧虑又重了一层。

“莫要担心,我这不是已经可以去拿解药了吗?”叶修拍一拍怀中的千钟粟,“那老疯子虽然人古里古怪,看起来也似言而有信。”

“但愿如此。”周泽楷道,眼中仍然掩不去担忧。

叶修看着他,便伸手轻轻揉了揉周泽楷的头顶。

“等我回来,给你带金陵桂花酿。”

周泽楷并没去躲避这过分亲昵的动作,他眼中浮起一抹笑意:“然后再不小心喝醉么?”

叶修收回手:“小周,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狡猾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泽楷缓缓道。

叶修哈哈大笑:“那你可还有得学。”

这么一打岔总归是冲淡了离情别绪。叶修道还要赶回金陵去见那人,即向周泽楷辞行。周泽楷于情于理不好再留,也就送叶修出去,还特地为他选了匹好马。送到门口,周泽楷终于还是按耐不住,问道:

“当初,你师父为什么要写这三本书?”

“也许他只是想写给某个人看。也许,该看的那个人却始终并未看到。”

叶修道。他那一刻的神情显得意外渺远,周泽楷瞬间生起一种错觉,好像叶修马上就要从眼前消失而去。他几乎有种冲动要伸出手拉住他,但却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任由叶修翻身上马,朝他拱了拱手:“那便他日再会。”

周泽楷还礼:“一路顺风。”

叶修点点头,策马而去了。周泽楷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叶修的身影远远地看不到了,才回转府中。

谁知道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不久之后。也可能是很久很久……

或者再也不见。


待续


看了一下归档,惊叹于我这个月的勤奋和前几个月的自认勤奋实则慵懒【。

还有因为微盘文档将要失效了,准备找个网盘重新传一下全文,过几天弄好了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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