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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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四

而接天堡的书房之中,却又别是一番模样。

那磬天堂的堂主贺芮光便似笼中困兽一般,来回踱步:“那书竟毁了!多年谋划毁于一旦,这下黄金找不回来,江湖暗线又被拔起,如此仓促起事……”

在他对面圈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他半闭着眼睛,似在养神,桌上灯火映着他半面火烧疤痕,竟是更显可怖。若陶轩在此,定然能认得出这老者便是他养父赫连涛。见贺芮光心神不定,赫连涛冷冷一嗤,直接叫了他的本名:

“赫连睿,你何至如此!你乃是先帝子嗣,是我赫连家天命所归,便要光复我大夏荣光,何至刚遭受这种挫折便惊疑不定,哪有我大夏赫连氏的半分威仪!”

“叔父说得虽是,但……”

“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你选了。要不然便轰轰烈烈做一场大事,你要苟且偷生,便将余生都耗在东躲西藏里。”赫连涛声音沙哑,“你便甘心这般如此么?想当年,你父亲在京城之中,坐拥天下之富贵,无人不要向他臣服,你是他的儿子,本来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如今却只做得一个武林豪客,乡野村夫。而那靳家小子,当年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辽东节度,却是凭着一颗狼子野心,篡了我大夏山河,使我赫连列祖列宗不得奉祀……看着我,告诉我,你便甘心如此这般吗?”

赫连睿被这么一说,眼中那点迷茫彷徨竟也渐渐散去,露出一丝贪婪的光来。赫连涛看着他,慢慢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道:

“这便是了。明日的事情,便按安排去做。有磬天堂上上下下千百儿郎,一个小小朔方府何在话下?”

“叔父说得是。只要朔方一地在手,便不愁无处退守。”赫连睿说着说着,脸上也浮起了逐鹿天下的神气,“若有了这上好的马场,便可厉兵秣马,兼以狄人为臂助,当可一逐天下。”

赫连涛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正是如此。”

赫连睿朗笑一声,双目放光,显然已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之中。赫连涛放侄子独自畅想未来,告退一声便出了书房,走到庭院之中。冬日的寒气攀上来,他举起手,慢慢覆住了那半边被火烧过的脸颊。昔年烈火烧灼的痛楚在这一刻又变得真切起来,这从未远去的痛楚几乎要逼得人发疯,却又将人往那个“当年”推去——那时候龙座上仍然坐着赫连家的人,宫里唱着升平调,穿的是描金锦,簪的是四季花,饮的是玉液琼浆,食的是龙肝凤髓。这许多年他忘不了那个曾经的“当年”,也忘不了那时日里唯一一个格格不入的人:他冷眼旁观这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看着官家子弟的轻浮和放浪,从不涉足通宵达旦的饮宴。像一只不祥的丧鸟那样,他说着——“大夏要亡了”。

“赫连清。”

他从齿缝中迸出这名字,像是将多年的痛楚和流离都搅碎在里面。

“当年你所做不到的事情……我定要做到。”

 

次日,赫连睿便将磬天堂大大小小人物皆唤到接天堡的聚义厅之上。这些人不少是昔日战火之中逃难出来随着他们来到北地的旧人,也有磬天堂这许多年网罗的武林豪杰。他望着堂中簇簇的人,每一个都用恭敬的眼神望着他,心中竟凭空生出一种霸气,之前的种种挫折此时看来便似不值一提的过往云烟。而他侧手的赫连涛则已上前一步,言道:

“自从嘉康之乱,我赫连氏仓惶西逃至今,转眼之间已廿余载,然而,天佑我大夏龙脉不绝,竟使先帝血脉得以延续。当时盛京沦陷,侥幸当时郴妃逃难出来,在乱离之中产下皇子,乃按宗谱名之为睿。这许多年,吾等含辛茹苦,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将太子养大成人。如今,那靳贼已死,小儿无力,正是吾等复国之机!”

他语气一顿,满意地看到堂中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了赫连睿的身上。而赫连睿此时却也彷如有了几分他父亲的帝王之威,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屋中所有人,满意地看到几乎所有人都瑟缩了目光。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在自己的身体里流动着的是赫连王族的血脉,他的出声就是为了此刻——

偏偏这时候,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赫连睿……他不是先帝的后代。”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骇然,纷纷转头,便见陈果搀着老夫人,正从聚义厅的门口走了进来。赫连睿不由得浑身打颤,喃喃叫了一声:“母亲……”

“夫人已是糊涂了,”赫连涛神色不变,便道,“请她下去。”

然而老夫人却摇了摇头:“让我说罢。这许多年,这件事压在我的心头,已经是件罪过了。若是放任下去,便是一错再错,大祸铸成,悔之晚矣。”

眼看便有家丁上来,陈果伸手护住了老夫人,心想无论如何,不能叫老夫人被带走了。偏偏这时节,人群中又响起一个嘶哑声音,道:

“赫连涛,云夫人究竟说什么,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关心得紧。你何苦又遮遮掩掩?当年靳氏大军兵临城下,郴妃当年逃难之时,守在她身边只有云夫人一个,见到小王子出生的也只有云夫人一人。此后多年,云夫人含辛茹苦,将小王子教养成人,未有功劳亦有苦劳,想来这一句话也听得。”

这话一出,人群中亦响起不少暗暗称是之声。老夫人微微点一点头,继续说了下去:“正如这位所言,当时靳氏大兵压境,城中王公贵族纷纷逃难,先帝更是安排我照顾郴妃娘娘,寻了城外农庄住下。然而其时人心变乱,乃有流匪抢掠烧杀,我便护着郴妃娘娘一路走脱,虽是狼狈不堪,天可怜见,总算未曾遭逢兵难,并遇到了个好心员外,容我们在他田庄之中安身……”

老夫人顿了一顿,终是缓声诉说:“当年我被选在娘娘身边侍奉,本该克己奉公,却毕竟当时年少轻浮,竟是动了私心,和人有了私情。”她也不顾人群中翁然议论,便继续说了下去,“当时与郴妃出宫逃难,我身上实在也怀着孽种。然而那时候一心想着娘娘,只将此身置之度外,却没有想到……那孩子,竟也降世了。”

赫连睿听到这里,心头一紧,便向老夫人身前走了一步,却是被赫连涛死死扣住了手腕。老夫人遥遥望了这两人一眼:“我生产后不久,便传来京城大火、先皇陨落的消息。郴妃娘娘因之动了胎气,竟也早产了。老天保佑,生下来的是健康的男孩,可惜娘娘却也支持不住,血流不止。我当时守在她身边,正求神念佛,却没想娘娘紧紧抓住我的手,说:‘云娘,我只求你一件事……这孩子,便当他是死了罢。’”

这时大厅中极是寂静,唯有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在偌大厅堂之间回旋,竟令人悚然而惊,如若那只冰凉的手攀在自己腕上一般。老夫人说到这里,似乎也是说不下去,顿了许久才继续道:

“我心下大惊,正要劝慰,郴妃道:‘当今这天下,已不再是赫连天下。就叫我的孩子做个田舍农夫,平平常常活下去罢。你若不答应我,我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这时候赫连睿再也耐不住,几步抢到了老妇人面前,手抖战个不住,只问:“那我又是谁?”

老夫人看着他,似是要抬起手去摸一摸他的脸颊,终是不敢,只道:“你是……我的儿子啊。”

赫连睿脸色惨白,脑中一时如走马灯般掠过许多片段,一句话却也说不出来。

而此时赫连涛早已眼睛赤红,道:“妇道人家,莫不是老糊涂了,竟如此一派胡言——”

老夫人猛地抬头,竟是盯紧了对面的老人:“赫连涛,睿儿究竟是谁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那一日你率着禁军残部找到我和睿儿,没有问我一句,只是举起了我的孩子,对所有人说,这是赫连的王子,是我们复国之望……!那日晚上我去找你,告诉你郴妃的孩子已经过世,告诉你睿儿是你我亲生骨肉,你却又是如何说的?”

厅中听了此句,自是一片大哗。赫连涛面色灰白,眼神里写着“败事有余”四个大字,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也是糊涂,竟听了你花言巧语,为了赫连人心不散,这许多年对着亲生骨肉一句实情不敢吐露……”老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大夏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是个我们做了二十年的梦……赫连涛,你早就该醒了!”

“这不可能——!”

这时候,站在她面前的赫连睿吐出这四个字来,抬起头,竟是满面杀气。陈果也算练过些武,当即惊呼一声,却是快不过赫连睿手中剑光。眼看一场天伦惨剧就要酿成,却见一道青影在眼前一闪,铮然作声。她定睛一看,却是叶修不知何时挡在了老夫人面前,那柄从不离身的长伞竟是稳稳当当架住了对方长剑。

“贺堂主,哦或许该称你赫连堂主?”却也不见叶修手上如何用力,便将对面赫连睿震出三步之外,“连母亲也不认,想来是刺激大了些,得了失心疯?”

“你是……”赫连睿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这般敌手,恶狠狠地上下打量了倒是从兵刃上认出了对方,“君莫笑?”

“哎哟,赫连堂主还记得我这小卒,真是不胜荣幸。”叶修装模作样点了点头,“怎么样,我们打个商量,你乖乖地将磬天堂让给我如何?我替你当这个堂主,你乖乖和你老爹一起去做个田舍翁,享享富贵,不是更好?”

赫连睿怎么也没想到叶修上来竟然放出这般狂言,不由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你以为你是何人,竟作这般狂言?”

“这问题可问得有趣了。”叶修笑了一笑,“你回头看一看令尊的表情。他倒像是认出了我。”

赫连睿一惊,回头便去看赫连涛。却见之前满脸赤红的赫连涛此时已是一脸苍白,看着叶修就像看见了死人一般。不仅他认了出来,便连那几个当年从京城之中逃亡而出的赫连氏老人,此时看着叶修,皆是惊疑不定。

此时老夫人亦从之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对着叶修行了一礼,唤道:“少主。”

若说之前众人不过因叶修相貌有所怀疑,老夫人这一声,便是将这揣度落到了实处。这时赫连睿知了大势已去,发一声喊,竟是持剑再度攻了过来。

若说磬天堂主这一身功夫,在江湖上亦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他之前在白杨山庄里见君莫笑的时候,只觉这人或许有些奇技淫巧,内家功夫却是不止一提;他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只顾运转内力,一味强攻,直是恨不得立毙这胡说八道的贼人于掌下。偏偏叶修脚下踏定一套太极八卦步,竟游鱼也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躲开来。赫连睿早失了冷静,这般缠斗更是心焦,直打得发髻散乱,气喘如牛,双目赤红,状若疯癫一般。赫连涛见他已露败象,口中呼着“睿儿不可”,作势要拦住赫连睿而纵身上前,却在近身的那一瞬间陡露凶光,袖中滑出一道银光,正朝着叶修身前空门刺了下去。

这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且去势甚急,赫连涛匕首递出一半已是自觉得手,不由露出半个狞笑。然而下一刻,眼看匕首尖端已经刺入叶修衣衫之间,却似被什么阻住一般,不得再进分毫。就在这间不容发的须臾,叶修已是一掌拍在他气海上,将这刁恶老人打得后退十数步,摇摇晃晃刚站稳了,才吐出一口血来。那赫连睿本以为他父亲这一招得手,却未料变起顷刻,已是被叶修手中千机伞尖头一连打中数处穴道,动也不得动地站在了原地。

“少主!”老夫人惊呼出声,却见叶修已是安然无恙地转过身来摇了摇手:“没事没事,不用担心。”

那赫连涛被叶修一掌击中,便觉身体中真气散漫无法收拢,自知多年修炼内家功夫算是毁于一旦。但他毕竟纵横江湖多年,心性极是坚忍,当即撑住一口气压下喉间淤血,只道:“少主,您怪罪我父子二人,固然情有可原,可我之所以瞒天过海,不过是为了重振赫连,光复大夏——难道这也是错的吗?”

叶修看着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你又是为什么要光复那个大夏呢?”

赫连涛张了张嘴。那一瞬间他想起当年帝京的繁华风流,想起宫中的温柔富贵,可到了最后,却只剩下他族兄冷然的面孔。

“死心吧。”叶修看也不看他地走过了他身边,走向那个他们父子费尽心机才得到的、象征着赫连一族的顶点和大夏一朝所失去的所有荣耀的宝座,“——你永远也比不上赫连清。”

赫连涛气血翻腾,一口鲜血竟喷射而出。

可此时再没有一个人看他,众人都向着叶修拜了下去。陈果本来还为这过快的发展而感到有些目不暇接,这样一来,也随着老夫人一起拜了下去。可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看着那坐在鎏金宝座上的叶修,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得紧。

这之后……却又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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