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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五

周泽楷到达朔方州府的时候,恰逢了初雪之时。他骑在马上看着阴沉沉天色和纷落雪片,紧了一紧斗篷,又向前行了一程。他自知自己这次出征意味着什么,比起什么为国效力的雄心壮志,更多的还是谨言慎行,不愿让人抓了轮回侯府的把柄——他爹至今还羁留京城,而当今官家到底在想什么,周泽楷不知道,也懒得去揣度。

大军在城外扎了营,百姓们倒不至于箪食壶浆来迎王军,知府则是一早就来拜访,更是送了帖子说要在府中为将领们接风洗尘。领军大将自然也不至拂了地方官的盛情,领着一帮将领便去赴宴。尽管朔方地远,然而知府府中装修,也颇有几分江南文人的讲究,厅中也不知哪里运的太湖石,衬上几杆寒竹,可惜有心观者看不出什么意趣,看出来的皆是民脂民膏。然则宴席一开,十七八的歌伎打着红牙板婉婉而歌,知府油光满面一张大宽脸上全是笑,对着这些武将们殷勤敬酒:

“哎呀,要说这磬天堂的逆匪,以前在这朔方地域,可是横行霸道,霸道,霸道得狠哪。小官也想下力整治,奈何我这个官小力薄,还是托赖诸位之威,那真是令逆匪望风而逃啊,呵呵呵呵……”

周泽楷看着知府和领军大将觥斛交错,心中明白这知府大抵之前受了磬天堂不少孝敬,若不然以朔方之瘠弱,就算他敛财本事通天也难以过得如此优渥。当然,现下磬天堂既戴了谋反的帽子,知府定是要想办法将自己摘得越清白越好,就差自己也身先士卒一表忠心了——当然,为了怕丢命,这个他还是不敢干的。

周泽楷低头慢慢吃着端到眼前的菜,又听知府道:

“本来城中也是也有磬天堂的逆匪,那些匪人武艺高强,府兵非是一合之敌,所幸托了霸图门的福,前几日总算将这匪窝端掉了。现在那些匪人不敢作乱,皆缩回接天堡中去,想来……”

领兵的将军素来不喜这些江湖人,当即板了面孔,道:“甚么霸图门,不过是仗着圣上宽容,打几个江湖草寇便自以为多么了不起了。”

知府忙接上了话:“将军说得是!现时人多好武,却不知侠以武犯禁,太平之世哪里容得这些人行走……”

周泽楷实在听不下去,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席,倒也无人拦阻。他在军中地位不上不下,因着轮回侯府的名头,将军也要让他几分;然则他只挂了个虚衔,领不得兵,军议上更是插不得话。他这厢素来沉默不语,倒是私下议论众说纷呈,有说他是来赚军功的,有说他是官家安排一样秘密武器专治那江湖人的,也有聪明些的,说他是轮回侯一张表忠心的投名状。众人懵懵懂懂一听,惋叹一回感慨一回,自然也就散了,但周泽楷在军中上下,就有了那么点超然物外的味道。宴席上偶尔出去散散心,亦没有人敢说什么。

他在知府这百般装点的花园里慢慢走着,好在前几日的雪还未化,映着明澈月光,竟也显得有些可爱。唯独寒气彻骨,呼吸之间便见白色雾气融入夜色之中。周泽楷是习武之人,虽不畏冷,然而望着遥遥月色,却不由想起了前日一别而至今杳无音信的叶修。

那人此时此刻,是否也在抬头望月呢——

他心中刚掠过这般念头,却听见背后脚步声响。他以为是席上来人,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正想道声“失礼”,倒是被对方抢了先手。

“周小侯爷。”

对方说着,拱了一拱手,却正是霸图门的副门主张新杰——旁边还站了个不言自威的韩文清。

周泽楷想起之前席上知府说过霸图门剿匪之事,想来之后这两人也留在了朔方府城之中,便也回礼:“见过二位。”

“我便单刀直入了。你可知叶秋此时,便在接天堡中?”张新杰开口道。

这一句话却不啻一个炸雷,惊得周泽楷一时不得移动。他怔怔地看着这两人,然而这两人神情严肃,亦没有拿这种事情骗他理由。他定一定神,问:“我不知。这究竟……”

“具体内情,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不知如何,将贺芮光和他手下都看管起来,现在接天堡中,皆是他一人做主。这事之前我们亦不知情,还是前日叶秋派人来,想探问一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我们才知道他已经到了接天堡中。”张新杰顿了顿,又道,“想来朔方此时,尚未沦入战火,当是他管束之功。”

“为何……”

周泽楷刚想问出为何叶修要将磬天堂这一个烂摊子揽在肩上,却仿佛有什么灵光一闪,之前种种忽地连成一线——接天堡中,老夫人并无缘由的庇护;轮回府中,父亲见到叶修面目后坚决的态度;乃至叶修自己所言楚丘狂作为他师父的事实……林林总总,皆指向匪夷所思却又唯一的答案。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这疯狂的念头暂时按下去,又问:“到现在,是否还可兵不血刃解决此事?”

韩文清哼了一声:“若他能将贺芮光交出来,或许还有转圜之地。然而叶秋说贺芮光的母亲与他有恩,别的可以谈,这个却不能让步。”他虽这样说着,脸上神色却是极其复杂,似是既惋惜友人不肯变通,却又敬佩他在这时候还论江湖义气的行为。

张新杰观察周泽楷表情,叹了一声才接下去道:“周小侯爷想也知道,这次磬天堂本身不过是个由头,朔方常年政事松弛,边事不振,只怕这才是京中那位下决心出动大军的由头。无论如何,只怕这接天堡的一战,是一定要打的。”

周泽楷点了点头,心里沉了一沉。情况如此,他又怎么会还不如张新杰清楚。叶修在这种局面下,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他也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清楚。即使如此,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现今既不得和解,叶秋可愿意离开磬天堂?”

张新杰和韩文清对视一眼,韩文清便将一直拎在身边的长条包裹递了过去。 

“他只说若我二人能碰上你,便将此物给你。”

周泽楷接了过来,入手却是意想不到地沉重。霸图门二人似是已尽传话之责,当即便道别而去了。周泽楷转到僻静处解开包裹,发现其中竟是一把黑沉沉古剑。他有些意外,按动崩簧将长剑掣出,在明月之下,长剑如一段彻亮的冰雪也似,略试了试,竟是吹毛立断。他握在手中耍个剑花,只觉长短重量都正正合适。若非对他的剑法了解清晰透彻,绝寻不到这么趁手的剑。周泽楷正疑惑为何叶修要给他这样一柄宝剑,忽然想起当日两人临别前说过的话。

那时他帮叶修穿上天蚕软甲,叶修便笑着与他说,——总得寻样好东西送他。

可人不能回来,这死物又有什么意味?

周泽楷在月下怔怔地看着这一柄剑,只觉得天地渺渺,竟无物可慰胸中一点孤寒,手中三尺青锋虽利,却是浑无着处一般。唯独脑中却走马灯也似,各种念头此消彼长,偏偏没有一个可免左支右拙顾此失彼。他这厢正自出神,遥遥便有女子声音,拖长了唤着“小侯爷”。

——却是那席上的侍女,见他久久不归,便奉命出来寻他了。

周泽楷叹口气,将剑入鞘便往回走。刚迈开步子,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小而清脆的金石之音。

他顿了一顿,举剑观看,才发现尺长剑穗之上,原来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金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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