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六

征北的这一支王军,在朔方州府停留了旬日,总算开拨往接天堡去。领军的将领初时并不把这江湖草寇的据点看在眼里,只觉得大军压境,便算靠人来压,也将那对面小小山寨碾成平地了。谁知这一路行过来,竟是总有那江湖中人神出鬼没地夜袭,最惨的一次便是被人烧了小半的粮草。那领军的将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把负责巡夜的部下狠狠打了二十军棍,结果第二天早晨就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胡子竟然不知不觉被人剃去了。这可真是吓坏了他,立刻在帐篷外面围了密密一匝亲兵,生怕下次要取去的就是他的大好头颅了。全军上下被这一折腾,自然也打点起十万分的小心,直弄得杯弓蛇影疑神疑鬼,偏偏前几天还神出鬼没的人似是见好就收,再也不来了。

好容易到了接天堡下,才发现这处的地势当真易守难攻。这接天堡本身也是昔年世族遗留下来坞堡,专以抵抗马贼狄人,被磬天堂占据之后加固维修,四周乃有壕沟箭楼,守城的又都有些武艺,远不是一般的山寨流匪所能比拟:这厢攻城梯刚上城墙,那边就滚木礌石砸了下来,那好容易上了墙头的,对面倒也顺手一刀一个包了圆。这一帮江湖逆贼,竟也指挥有度,进退有节,生生打退好几拨的进攻。领兵的将领见伤亡惨重,心里直叫晦气,连忙收兵归营再作打算。

军议一开大家议论纷纷,都没想到这个小小接天堡还算一块硬骨头。便有那聪明的道:这地方虽然易守难攻,但毕竟经不住围困——若是切了粮道,困上十天半月,想来那些逆匪定然是经受不住的。却立刻又有人反驳,说圣上派我们来,便是等着我们的捷报喜讯,这么一块弹丸之地,还耗上那么久时间,若是被有心人搬弄到圣上面前,只怕……于是说火攻的也有,说引水来淹的也有,更有人说不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将堂主一箭射死想来这群乌合之众也就树倒猢狲散了。七嘴八舌没个头绪之时,那将军一眼看见了从来不曾言语过一声的周泽楷。

于是他鬼使神差一般,清了清嗓子,道:

“小侯爷,你可有什么妙计吗?”

依旧穿一身银白箭靠的周泽楷坐在那里,在将军叫他之前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地,宛若老僧坐禅。就算在这么乱糟糟的军议之中,他看起来也像是在寂静的山林之中。就算不少人心里觉得这小侯爷恐怕只是个绣花枕头,只要看他一眼,便心也平了、气也顺了、计较的心也歇了。

其实将军这一问,出口也就有些后悔,心想自己何故落轮回侯府面子呢,正想说点什么将话圆回来,却见素日静如处子的周泽楷抬起了头。那一瞬,犹如宝剑骤然出鞘寒芒夺人眼目,帐中众人见了,皆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凉气,竟是静了下来。

却见周泽楷从容起身,向将军躬了一躬,道了四个字:

“可请一试。”

 

——虽如此说,官军却也重整一番旗鼓,才再得进攻。那接天堡中人似也是知道这一番乃是不死不休之局,坚守不出,既不求援,亦不议和,除了城上巡逻家丁,乍看便如一座死城也似。倒是待得官兵再启战端,堡中之人亦半步不让,就此迎战。

周泽楷这一日亦装束了银盔银甲,静立在军阵之中,注视着战况进展。便见一个青衣人奔走城墙之上——上一次攻城过后,显然接天堡内滚木礌石已用尽大半,此时战况胶着,竟都靠着这高手游走之间掀去云梯,才令接天堡维持住均势。

周泽楷凝目注视着那一道身影。

别人认不出城墙上的那个青衣人,他是认得的。岂止认得,更比所有人都要熟悉。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谁也不能探问一句——因何在此,又意欲何为?

我想信你。

他绷紧了下颌,嘴抿成一道直线,从背后解下了那一张家传的穿云弓来。

当年老轮回侯随着先帝纵横疆场,一半名声都得归在这张弓上。这一手家传的百步穿杨的绝技,周泽楷自幼习练,技艺只怕还胜过父亲一筹。

你救过我,也骗过我。

他注视着那城上人影,搭了箭,慢慢施力拉开了弓。纵然带了扳指,那弦的力道也深深压进他拇指里,竟像是要割出血来一般。

城上叶修此时也若有所感,向他这里远远望了一眼。

周泽楷再不犹豫,松开了手中的弓弦。那一支长箭便如流星也似,朝向城上奔去。

你不说,必有缘故。所以,我等。

随着一声锐响,叶修身形一顿,竟是跌落在城垛之后,不知所踪。接天堡失了高手臂助,官兵发一声喊,顺着云梯重新攻上去,刚上了城头,就听见接天堡中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随即火光冲天而起。

周泽楷安抚住惊起的马匹,才转头望着城中熊熊燃烧的火光。不知何时,他的手心已是死死扣住了剑穗上的小小金蝉,几乎要将它嵌进肉里一般。

 

 

时序更替,冬去春来。嘉世一倒磬天堂一去,楚丘狂遗书也成了明日黄花,就连朔方磬天堂的覆灭也成了人们懒于议论的旧闻。偶尔有好事者感叹两句今非昔比人才凋零,四大势力如今只余霸图门与轮回府,却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一点闲谈,在这太平年代仍抵不上一句“皇上圣明”。

待到三月春暖,桃杏绽放,江南武林城中便洗去冬日枯涩,又是一番闹热繁华景象。这时节春色正艳,西子湖边游人如织,商家自也免不得花样百出的揽客手段。这厢茶楼雇了个说书人,正讲着白马银枪玉树临风的轮回小侯爷与大军得胜回转,论功行赏之时只道愿闲云野鹤,归山入道;这一番功成身退,何等气度!却真真令京城一众待字闺中的少女泪湿衣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厢酒店却也请了个万事通,摆谈一番江湖上新闻,却说当年嘉世大当家叶秋如何含冤蒙屈,被那陶轩逼得心灰意冷,远遁江湖不问诸事。却没曾想,恰好避过嘉世这一劫,免了牢狱之灾,却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再往前走,就能见着临湖书坊门口铺面上摞着整整齐齐的新书,题签上笔走龙蛇,写着“颜如玉”“黄金屋”“千钟粟”,掌柜的正拿着小掸子小心翼翼掸灰。那路过的高个儿小年轻一瞥看见书名,也不顾手里捧着热腾腾刚出笼的肉包,顿时凑过来仔细端详:“这不是……”

“正是正是,”书铺掌柜立刻笑眯了眼睛,“正是前一阵子江湖上纷纷扬扬的,那三本惊世传奇!”

“哎——”年轻人甩一甩头上小马尾,蹲在铺子前面睁大眼睛看着这几本新书,正想去翻就被掌柜一掸子隔开来:“客官,手上有油!”

“你这书是真的?”那年轻人倒也不再动手动脚,只好奇道。

“那当然,这可是烟雨楼底下刻书铺子刻的。我这书前两天刚摆出来,那可是一抢而空,——这不是,连忙又去进的货。”书铺掌柜笑眯眯道,又装模作样压低声音,“之前不是说,这书里藏着一笔大宝藏嘛!”

“唔……”年轻人立刻一脸纠结。

“怎么样,这位客官要不要买上一套回去参详参详?我这生意童叟无欺,只要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三本书立刻拿回家,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年轻人吐个舌头:“我这没银子,只有包子……”

掌柜刚才还笑成菊花似的脸顿时冷成冰块。

“去去去,没钱看什么,仔细你那包子弄脏了我的书。”

这年轻人倒也不以为忤,抱着包子便走了。那书铺掌柜道一声晦气,正拿着掸子继续掸灰,就看见又有个人在他摊子前停了下来。这人和刚才那一身短打的青年不同,周身上下一套团花的银白剑靠,腰间悬一柄黑沉沉长剑,唯独带了个帷帽遮住脸庞,竟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打扮。掌柜心中一喜,暗道“生意上门”,正要招呼,便看那青年丢出小锭银两,直接拿起边上一函书,掌柜还没来得及说句奉承话,便径自去了。

掌柜啧了一声,拿起银子咬了一下,见是真的忙揣起来,卖力招呼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烟雨楼特印楚丘狂遗书,三本一函只要一两银——”

这白衣青年既买了书,也并不急着翻,便混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继续走着,却从不驻足一观景致。眼见他转过了湖边道路,向着错综小巷里走去,远远地,便听见有道女子声音响了起来:

“包——荣——兴!叫你去跑腿你买回来的这是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见道路尽头一家名为兴欣的客栈前面,扎着围裙的老板娘正操着扫把,追在那一身短打的年轻人后面。这年轻人倒也有几分功夫底子,一边闪躲一边不忘辩解: 

“诶,可是这个包子很好吃啊——”

眼看老板娘一扫帚甩过来,包荣兴掉头就往外跑,老板娘气势汹汹地正准备往外追,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青年。她瞬间将扫帚藏在身后,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白衣青年摘下帷帽,微微一笑,道:“陈姑娘。”

看见这张熟悉的俊逸面孔,陈果哪里还认不出来?她笑了笑,道:“你可来得有些晚了。”

“他去了哪里?”

“他说,还在老地方等你。”

 

秦淮河边,正一派春日景致。

沿河杨柳正吐了新叶,鹅黄嫩绿,煞是好看。此时暮色将至未至,河上唯见一两点灯,三五只船,燕子双飞呢喃,从那乌蓬船头略一点水,又掠去了。

铜鹤楼中,重新修正的匾额已经高高挂起,两只铜鹤香炉中照例飘出袅袅香烟,而说书先生却换做了手持红牙板的纤纤女子。只听她婉转歌喉,唱得正是一阙《鹧鸪天》:“……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茶博士引着新至的客人上来,四下一望,二层上就剩下了临窗一个空座,只得陪着笑道:“不然客人,您和靠窗那位书生拼个桌?”

身后的客人点了一点头,也不等茶博士引路,自己便走了过去。青衣书生正自听曲听得摇头晃脑,便见灯火为影子一遮,一柄黑沉沉的剑落在桌上。他抬头望向来人,眼中掠过一抹促狭的笑意。

“小周,可叫我好等。”


待续


这一回真是太卡了【捂脸。

还剩最后一回就完结啦。我还没想好是更一个大章,还是这样诸段分两三次更晚,大家是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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