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七

第九回 不及少年乐

 

两人这一番相见,却是全真观一会之后的久别重逢——之前那隔着千军万马的相见当然算不上相见。周泽楷一句话不说,坐下来之后便盯着叶修看。叶修被这么盯着也有些心虚起来,低声问了句:

“你在生气?”

周泽楷点点头。

他这回却是真的生气了。且不说两人刚刚心意相通叶修便留书跑路这一行为,后面朔方一战几番周折辗转,若差了些许——假若叶修的剑没交到周泽楷手里,如果周泽楷没明白这一柄剑的含义,倘若最终接天堡前出了刀剑无眼的意外——两人怕便是阴阳两隔,再不相见。

“……太危险了。”

憋了半天,周泽楷终于是闷闷地说了一句。

“其实并没什么的,你忘了我穿着你送我的软甲吗?还有箭头也特地换成了陶土的,我一点事情也没有。”叶修忙道,“若没有你的配合,我们跑得也不会这么顺利。”

周泽楷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只是眉间还是郁郁的:“你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不是怕……”叶修本想解释他是顾虑到周泽楷身为轮回侯长子的处境、意欲给他留下些转圜余地,但看到周泽楷眼中隐隐显出的自责和内疚,他当即知道周泽楷心里也是对此一清二楚。他心下叹一口气,伸手覆在周泽楷握着剑的手上,道:“下次再不会了。”

周泽楷看着他,脸上慢慢就有些红,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叶修刚松了半口气,就看周泽楷从怀中摸出了在西湖边上买的那三本书。

“这书又是……?”

叶修夸张地摇了摇头:“哎,你怎么竟花银子去买这个,和我说一声,沐橙那边尽有多的……”

“《千钟粟》不是碎了吗?”虽然想到叶修大概从中做了手脚,周泽楷还是问道。

“那时候确实是碎了,不过我拿到书离开轮回侯府的第二天,便抄了一份送到烟雨楼去——所以这里内容,自然还是原汁原味,一字不差。”

“在朔方见面之时,你已和苏姑娘商量好?”周泽楷问。

“这是自然。幸好她和烟雨楼楚云秀交好,她们平日便爱折腾这些,否则毫不引人注意,将这些书弄出来,只怕也有些难度。”

周泽楷想起当初两人在金陵玄武山庄相会之时,叶修便提过要将楚丘狂遗书刻印之事。当时他还以为那不过是书生意气,现在看起来,却是早在叶修的计划之中。

“既如此,当是不会再有人以为这书里藏着什么秘密了罢。”

“这样想的人,只怕还有——不过,刻印出来,那该看到的人就能看到了罢。”叶修道。

周泽楷发觉叶修似乎意有所指,却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谁,脸上不由露出些困惑神色。叶修看他这样,不知怎地心情大好,问道:“这一次来,之后还要赶着去哪里吗?”

周泽楷想了想:“回武当山……不急。”

“那就好。”叶修点了点头,“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周泽楷一怔,然后便反应过来:“莫不成……”

叶修一笑,将茶钱撂在桌上。

“走罢。”

 

暮色将起,华灯初上,倚翠楼中已是灯红酒绿、一片莺歌燕舞,来去欢客们皆是醉生梦死,肆意徜徉,倒显得周叶两人有些格格不入。叶修在江湖中游走已久,对秦楼楚馆自是熟悉,周泽楷则惯日过的是清修日子,几曾见过这等场面?好在周泽楷头上带了个帷帽,能遮一下脸上微红,他也不敢左右观看,低头跟紧了叶修。叶修倒是大大咧咧进了门,正找那管事的人,没想几步便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姐儿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叶先生么?我们大老板可等你等得急了,上次这一去,怎么竟是好几个月都没得消息?”

叶修装模作样拱了拱手:“姐姐有所不知,近日江湖上乱得很,因此找到老板委托的那两件东西,着实花了我一番功夫。”他说着指了指楼上,“怎样,那位可是没动怒罢?”

“他成日怪里怪气的,谁知道呢?”那姐儿一甩手帕,道,“罢罢罢,我便带你去见老板。……这小哥是?”

“他是我朋友,陪我一起来的。”叶修说着。

“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还戴个帽子……”姐儿笑盈盈说着,已是凑了过来,“小哥,不与我相一相面么?”

周泽楷吓了一跳,往后错了一步:“姑娘,这……”

他们这厢在厅里说话,二楼上已是转出一个侍女来。她也不看楼下两人,吩咐道:“大先生说,既然来了,就领这两人去幽兰之间罢。”她说完这一句,却也不等,径自转身回去了。 

果然,那姐儿立刻收了口,规规矩矩领了周叶两人上楼去。这小小一座倚翠楼却也端得结构复杂,他们左转右转,很是九曲三折了一番,总算被领到一间静室之中。此处隔了一道回廊,前院的歌吹之声已经渺远了。周泽楷见左右无人,便问叶修:“这是……”

“带你见一见那幕后黑手。”虽然这么说着,叶修倒是看起来轻松得紧。

周泽楷一惊,但看叶修老神在在的样子,便也安定下来,只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人在静室中待了一刻,便听一阵机关轧轧响动,那挂着兰花画轴、本来看起来严丝合缝的板壁竟自翻开,露出条黑洞洞暗道来。叶修朝着周泽楷使个眼色,率先走了进去。

周泽楷自然跟上,暗自打点起二十分的精神来。两人在暗道里攀上一道楼梯,眼前便豁然开朗,只见这一间暗室之中灯火通明,一旁香炉中袅袅香烟缓缓升起,唯独中间拦了数重帘幕,将后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周泽楷正在疑惑,却听见帘幕后面陡然发出一声夜枭也似怪笑:

“两月已过,想不到你竟还活蹦乱跳……不愧是嘉世的叶大当家。这么说也不对。嘉世树倒猢狲散,你倒是落得清白,当时谁能想到呢?”

叶修倒是意外恭敬,朝着帘子中的人拱了拱手:“还是托您的福。”

周泽楷越发觉得奇怪,本来觉得这帘中人便是诸事黑手,但偏偏看叶修表现,却又好似这人和磬天堂一应动乱没什么关系似的。他不动声色站得离叶修近了一步,只防着帘中人随时暴起。

却没想,半晌之后只听见帘中嘶哑声音低低响起:“那个人呢……你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解法,一定是你师父教你的……好好好,好一个楚丘狂,就算千岁忧也拦不住他……他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叶修叹了口气,道:“家师早已去世多年。”

这句话一出,那道帘幕便如同被狂风从内吹动一般,一股劲气猛地朝向叶修周泽楷的方向袭了过来。叶修将手中千机伞撑开,将这无形的一掌挡住了。所幸帘中之人只是过分惊怒,并没有真的要掀起厮杀的意思,这一掌之后也就并无下文了。周泽楷倒是趁着这当儿瞥了一眼帘子内部,见里面那老人似是坐在轮椅之上,显然是不良于行——也难怪他为什么非要叶修去帮他来回跑腿了。

这时帘中响起了沙哑的低笑:“哼哼哼……竖子竟如此戏弄于我!他若是早已去世,又如何能留下破解药物的法门给你;你现在既还活着,楚丘狂又怎么可能死去?”

“哎,”叶修将伞收起支在地上,“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天赋秉异、自己找出的解法?”

那帘中人冷嗤一声:“你竟死不改口,也忒看得我轻!好,你既不肯松口,我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能叫你服一次千岁忧,你就不怕我手里还有别的毒药吗?”

“前辈自然内功深厚,晚辈自叹弗如;可惜上次您赚得我,也不是纯靠内力比拼吧?”叶修摇了摇头,“您自己也定然知道,真打起来,我们胜负只怕仍是五五之数。”

周泽楷意识到气氛紧绷,当即手按上剑柄,上前半步,一缕杀气如具实质一般,在这斗室之中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叶修并不望他,而是笑了一笑,两手搭在千机伞柄上。

帘中人此时却沉寂下来。他虽然话说得满,但第一次的时候他也是依赖陷阱加上趁人不备才能令叶修中毒,现在打起来究竟如何……他心知肚明 。眼看屋中气氛便似僵住一般,叶修伸手示意周泽楷稍稍放松警戒,道:

“前辈,您可有看到家师留下来的那三本书?”

半晌那嘶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看了如何,不看又如何?”

“这三个故事,《颜如玉》讲的才子佳人经历种种波折终成眷属,《黄金屋》讲的则是吝啬鬼费心经营最后却散尽家财,而《千钟粟》则写了一位朝中清流和一位武林侠客相识相知的故事。不知道前辈读完了之后心中是否有所偏爱?我倒是觉得最后一本最为有趣。这故事里讲了朝中清流因为偶然与侠客相识,看重其才能,便力劝其出仕。侠客本来无心功名,唯独因了清流之故,最终也在朝中任了个闲职,便是为了帮衬友人。偏偏当时昏君当道,下旨叫侠客去险境取一样至关紧要的东西——这东西太重要,决不能轻易落入他人之手,那清流奉了旨意,竟是在侠客酒中下了剧毒……”

周泽楷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暗暗心惊,这故事竟是和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楚丘狂旧事一一暗合起来,但假若侠客便是楚丘狂本人的话,那朝中清流难道竟是前朝宰相赫连清吗?这两人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倒是真叫人意想不到。而此时帘中已是传来一声怒喝:

“住口!”

叶修神色肃然,却仍是讲了下去:“您是否也觉得这故事有些熟悉呢?不过,《千钟粟》的结尾,可是大不相同。在故事里,虽然世道昏暗,朝中清流无能力挽狂澜、救大厦于将倾,他的好友也因为无法原谅他的举动,早已归隐深林。在夜深人静之时,他却终于忆起武林侠客当年邀约,心中悔恨,竟是第二日便辞退官职,隐遁江湖去了。倒是数十年后,朝代变更,偶尔误入山林的樵夫看见林间有两个老人下棋,便是当初的侠客和清流。前辈,不知道您是怎么想,我倒是觉得这结局相当不错。”

“……传奇小说,终究是稗官野史。”那帘中人半晌方道,“且不说一国重臣是否随意归隐,错事一旦做下,哪有那么容易得到原谅……”

“或许,楚丘狂并不是这么想的。”

“……你又如何知道?”

“我自然知道。因为楚丘狂留下来的这三本书并没有藏着价值连城的财宝,也不是通向武功秘籍的暗号,不过是音书断绝之时,楚丘狂试图藏在故事的一段信息……只可惜,所托非人,这三本书最终没有送到。他在桃源谷里等了一年,最终等来的也不过是帝京陷落的消息。”

帘中沉寂许久,最终才有一个声音问:

“他等过吗……?”

“他等过。但是,他以为他等的人永远也不会来了。”

周泽楷将手从剑柄上放了下去。对于这些昔年的事情他知道的并不多,却不由得想起了在铜鹤楼上等着他的叶修。或许,他应该再赶一程——再早一些到才好。

人生用来等待的时间能有多长呢?而能够等到要等的那个人,又是多么的幸运呢。

那帘中人久久不语,就在周叶二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仿佛终于承认了那现实,问道:

“他葬在了哪里……?”

“家师离世之前,特地嘱咐于我,让我将他葬在桃源谷中。他说,纵然生前相负,相别两地,生死相隔,而死后魂归,或许尚有重逢之日。”

叶修说完这话,那帘中人似是也极疲倦了,深深叹了一声:

“你们走罢。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了。”


待续




对不起之前卡文了!土下座

这次已经写完了,等我慢慢修改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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